抱起千千我就跑

聪明人(番外篇)

说好的高冷总裁呢:

特别励志的把番外写出来了!


求夸奖!!本来以为要写到下周的~~


《聪明人》尹柯视角~12000字,当然是HE~


邬童视角的前篇:链接




尹柯起了个早开车来到哥本哈根机场。


大冬天的北欧不到下午两点根本没有太阳,让人觉得睡多久都觉得不够,这会他又困又饿,正立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准备买一杯罐装咖啡,突然看见一个拉风的一米八几大帅哥从接机口快步走出来,一身黑色风衣和露着脚踝的破洞裤看的尹柯自己都觉得冷。


眼前的人显然脾气已经坏到了顶点,头发是乱的,脸是油的,表情是臭的,整个人就差在脑袋上顶着“心情不好,闲人勿扰”八个大字,一身低气压让周围行人都恨不得和他拉开一百米的距离。


尹柯倒是不怕他的,他从小被这个人怼惯了,知道这人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吼的再大声也不过就是虚张声势,再生气也就是像只憋气的河豚似的,你上手一戳就立马破了。


于是他轻轻露出一个笑来,抬手冲着人打了个招呼。


“早啊。”


“早个屁!”


尹柯:“……”


“你们丹麦什么鬼,都11点了还这么乌漆嘛黑的,而且机场也太小了,不是首都机场吗连个星巴克我都没见着,飞机餐都卖的什么东西,北欧除了肉丸子和土豆块儿是不是没别的东西了……”


尹柯感觉整个候机厅的人都在看他们。


可就在他忍不住就要说出“你特么给我闭嘴”的时候,一个身高大约一米七的姑娘甩着一头长长的卷发像只猴子似的窜了上来,一把抓住他就是一个狠抱,同时嘴里大呼小叫着。


“尹柯?你就是尹柯吗?”


……


尹柯也是憋了许久才没有说出那句,你谁啊。


“我是Emma,我是邬童的朋友。”姑娘仿佛看透了他心里的OS一般大咧咧的做了自我介绍,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凑在他跟前忽闪忽闪:“对不起啊,假期没地方去就跟着过来了,你们不用管我的,自己开心就好。”


说完她拉着行李箱一边嗷嗷叫一边往前窜,留下尹柯在原地楞了一会,才转头去看从刚才就立在一边没有说话的某人,只见那厮抿了抿嘴唇眼神飘忽,接着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装作不经意般的抬了抬下巴。


“走啊,你看着我干嘛。”


 


尹柯觉得自己手边要是有一根棒球棍,估计今天哥本哈根机场就得出人命了。


 


1.


邬童这个人,和静谧祥和的北欧一点都不搭。


——这是半个小时之后,坐在驾驶座的尹柯听着副驾和后座的两只猴子吵吵闹闹了一路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讲真,如果能靠边停车,然后挖个坑把这两人埋了该有多好。


他一边想一边微笑着给后座的小姐递了一个三明治,然后用温和的语调给两人介绍:“北欧冬天就是这样的,日照时间很短,大约就是两三个小时,一会过了12点天才会慢慢亮起来,然后下午五点左右又黑了。”


“那岂不是很无聊?你们晚上都做什么?”


“我们待在家里,有时候朋友会来喝点酒聊聊天,但的确没什么意思,我也在想等明年做完手头的项目要不要回国。”


“你要回国?”邬童听到这里突然插进来:“之前不是说没这个打算吗?”


“妈妈过世之后爸爸一个人住,我也不太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邬童和Emma都沉默了一会,尹柯侧验看见副驾的男人裹着单薄的风衣曲着大长腿有些烦躁的缩成一团,心里了然又觉得好笑。


“你冷吗?”


“不冷。”


“后面有毯子,让Emma给你。”


“说了不冷你烦不烦啊。”


尹柯见他抬起爪子把Emma递过来的毛毯打掉,活像一只脾气暴躁的猫,哼哼着躲在一边一脸的不忿,好像谁真的欺负了他似的。


无奈的叹了口气,尹柯顺手将车窗开了一条缝,瞬间一股北欧大陆12月的寒风就吹了进来冻的人精神一震。


“有点闷,我开窗吹吹吧。”


“尹柯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我明明告诉你了哥本哈根很冷。”


他的确是说过的,就在一个礼拜前和邬童微信的时候,那天邬童突然和他说要过来过圣诞,也没说还带了个小美女,就说纽约的圣诞节太无聊了想来北欧看极光,尹柯也没什么别的反应,第一个感觉就是邬童脑子抽抽了。


先不说看极光首先就不该来丹麦,就说丹麦的圣诞节,那也是真真无聊的不能更无聊了。


说来讽刺,其实全世界最热闹的圣诞节大约在中国,对于外国人来说这其实是一个合家团聚的日子,于是街道上连个正经人都没有,而北欧还是这其中最安静无趣的。虽然说这里是圣诞老人的故乡,但是漫漫长冬里的北欧人民几乎都是处于半冬眠的状态,白天穿的厚厚的摇摇晃晃的出门上班,晚上回到家守着一盏灯安安静静的过夜,周末虽然几个朋友也会约在酒吧喝一杯,但是尹柯不爱酒,多半也是不会去的。在丹麦这几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变的越来越懒,虽然哥本哈根空气很好,当地人也很友善,但无聊的确是事实,要不然北欧也不会福利待遇那么好自杀率还这么高,想到这里尹柯看着邬童终于被冻的哆哆嗦嗦的把毛毯拿了过去,便有些奇怪的问他。


“你好端端的来丹麦做什么?”


邬童显然是被他刚才开窗的行为气的不行,此刻几乎是冲他嚎了一句,声音里还有些哑。


“我来吃生蚝!你管我?!”


……


尹柯觉得这人已经没救了。


 


尹柯是在英国读的大学,毕业之后才来到丹麦工作,但你要是问他比较喜欢在伦敦还是哥本哈根生活,他的回答肯定是后者。


他自己也想过为什么,料想哥本哈根这么清静无趣的城市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比得上大英帝国的首都,于是他默默自省了一下,觉得应该是生活的心境上产生了一定的变化。


毕竟从18岁到22岁,尹柯在伦敦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孤独的四年,那时候他被母亲强制安排出国留学,告别了英华的一群最好的队友,同学,老师,独自一个人飞行9200多公里,来到这个欧洲经济政治文化的中心。


说老实话,他其实不喜欢那里。


他不喜欢英伦腔,不喜欢吃西餐,也不太喜欢阴雨连绵的天气,他从到了英国的第一天就很想回国,但是却整整四年都没有回去过。


不回家的理由倒也不难找,毕竟他的母亲是那种只要他在干正事就不太会干涉他的人,于是第一年他说自己要参加学习小组,第二年又说被教授安排去做实验,第三年又说自己要去实习......反正他是个乖宝宝,从小就乖得很,老师朋友都喜欢他,都觉得他是个完美的同学完美的学生完美的儿子,似乎他说什么第一反应都不会是去怀疑事情的真相。


可唯独有一个人,似乎一直都是不买他乖乖学生的帐的。


尹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印象里他在邬童面前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情,但是那人好像就是特别喜欢针对他,冲着他发脾气,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总是带着不耐烦和挑衅的意味看着他,别人都觉得可怕,但尹柯却觉得有些好玩。


就好像某种小动物似的,呲牙咧嘴呜呜叫着又没有多大的威慑力,反而让你更想逗他,想看看他真的气急了会是什么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尹柯听着他缩在一旁抱着毯子哑着嗓子哼哼唧唧,就会忍不住的想去怼他。


车子依照邬童的指示慢慢的行驶至哥本哈根城区的一座星级酒店,尹柯把车停好送两人去checkin,他靠在柜台一边摸出手机心安理得的刷了一会游戏,直到邬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声走。


“走?”尹柯有点懵。


“我不住这儿啊。”邬童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问了一个非常傻逼的问题。


尹柯这才发现刚才下车的时候这家伙都没有提行李。


……


“你别告诉我,你要住我家。”


“我怎么不能住你家?我本来就打算住你那,是这丫头自己要过来所以她自己订的酒店,我可没有订房间。”


“我可以给你订。”尹柯低头去掏卡。


“尹柯你是不是有病!”邬童简直想揍他。


……


于是下午两点两人从酒店里出来,哥本哈根的天也终于是亮堂堂的了。


尹柯见邬童站在街道一边微微眯着眼睛缩着脖子,面对着一片被薄雪覆盖的老城发呆,北欧的房子都长的差不多,深红色的屋顶米黄色的墙壁,灰色的石板砖拼成的小路将一座座小楼连接起来,被一片灰蓝色的天空笼着,说不出的安静和好看。


邬童看着看着,突然整个人颤了一下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有些无措的朝着尹柯看过来。


他平时都是张扬跋扈的,此刻难得有些可怜,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湿湿的,似乎对于12月的丹麦抱有强烈的控诉,满肚子的有苦说不出。


尹柯想了想,便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活该。”


 


2.


尹柯的房子不大,是典型的北欧学生住的student room,他那时候刚来工作也没什么钱就租了个小屋子,后来经济宽裕一点之后也就懒得换了,就一直住在这个不到50平的小房间里。


这房子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置办的,从宜家买了然后自己吭哧吭哧的搬回家再一个个自己装起来:原木色的桌椅,白色的双人床,浅灰色的沙发和天蓝格子的窗帘,茶几上铺着一张墨绿色的桌布,桌布上有一支白瓷花瓶里插着一支浅黄色的小花。


尹柯让冷的已经有些僵硬的邬童躺在沙发上,然后给他烧了一壶热水又找了些药,这人显然已经病了,也难怪,从纽约飞过了十几个小时,还作死一样穿的这么少,他不生病谁生病。


邬童倒是没有什么自己的状况很糟糕的自觉,他正坐在沙发上好奇的张望,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哪里都觉得新奇,最后眼神停留在尹柯书桌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上。


那是尹柯的妈妈。


尹母是在一年前的9月过世的,那时候尹柯从哥本哈根回到老家照顾母亲,邬童也正好回学校去参加校庆,因此尹母离世时候邬童是一直陪着他的,可是尹柯直到今天想起那时候的事情,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非常非常丢脸的事情。


他居然在邬童面前哭了。


这事情他后来往往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异常蹊跷,好像自己的意识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什么问题,母亲离世他的确是悲伤的,但是悲伤是一回事,崩溃又是另外一回事,尹柯可以允许自己悲伤,但是亲身感受自己的情绪和生理机能都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这让他觉得非常的可怕。


他原本是个那么强大的人,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做得好,从幼儿园的时候就是孩子头,没有任何人会来惹他或是和他呛呛,因为他总是对的,他总是班长学生会会长或是团委书记,别人有困难都会来找他,他自己有困难也能自己想办法解决,这样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能够将所有的分寸都把握到最好,甚至能够精确到毫厘之间。


可是,只有在邬童面前不可以。


邬童是很奇怪的,因为他不按常理出牌。


你对他示好,他认为你有企图。


你对他友善,他觉得你假好人。


你好心好意的邀请他做投手,你觉得你把原来的投手换的没心没肺。


就连你认认真真的和他道歉,他还会狂拽炫酷叼炸天的和你说,如果你不是那么诚心诚意的道歉,那就没必要。


尹柯觉得他很神奇。


因为这世上面对其他所有人都有用的那一套“处世哲学”,对于邬童是无效的,就比如他每次和颜悦色的对着班小松笑笑对方就会很开心的黏过来,但相反邬童就会一脸“你要干嘛你有什么企图你特么说清楚”的表情。


于是尹柯也只能从一次次的战斗中自我修炼自我成长,慢慢的自己也琢磨出了一套对待邬童的办法,这是一套和对待这世界上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方法。


说白了,大约就是“不用客气”。


就比如,哪怕你看见他病的可怜兮兮的瞅着你,丧着一张臭脸仿佛一百个不情愿,但你还是要坚持让他去沙发上睡。


关于这一点,邬童很不爽。


只见他长腿长脚的缩在宜家的布艺小沙发上,恨恨的看着尹柯。


“我要睡床。”


“你想得美。”


尹柯不理他,独自绕到衣柜前打开柜子拿出自己的居家服,同时听见邬童在沙发那边低声哼哼。


“如果是…….的….”


“什么?”尹柯一边换衣服一边听,没听清楚。


“我说,如果是班小松,你不会这么对他的!”


邬童冲着他嚎了一声,脸有些红。


尹柯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对,便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邬童:“……”




下一秒暴力分子邬童从茶几上抄起一个放在盘子里的大苹果,朝着尹柯狠狠的砸了过去。


这个正中的直球球路简直毫无难度,他的捕手抬手就接在了手里,顺便还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邬童这一病就是两天,期间丹麦还下起了大雪,而尹柯正在放圣诞节的假并没有什么地方好去,也只能陪着他一起窝在家里面当宅男。


尹柯有一书柜奇奇怪怪的书,和他这个人一样的难以捉摸,什么奇思妙想的,探索解密的,图案奇形怪状的,就连中国地图都有两本,一看还都是翻了很多遍的,在版图上他或多或少的做过一些标注,都是之前去过的地方。


“你也去过西双版纳看大象?”


邬童那天无聊翻着书,就看见书本那页折角后面还画了一头胖胖的小象。


“是啊,你也去过?”


“我给它洗过澡呢。”


“是吗?你厉害你厉害。”


尹柯一边像哄小孩似的,一边想想自己去的时候也给小象喂过吃的打扫过象舍,觉得自己也挺厉害。


两人挨着书柜聊天,尹柯坐在书桌上,邬童靠着他站着,那人左手往他身后绕着拿书,右手将书摊在他的膝盖上指指点点,尹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拥着似的,能够轻易的感受那人的气息绕着自己,带来一些燥热的感受,和尹柯自己平时不热不凉的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们还会一起做饭,都是内陆地区长大的小孩总不可能天天吃生蚝,况且邬童在吃的方面还各种讲究,没见过的东西从来不轻易下口,也并不爱生冷食物,此刻拉开尹柯的冰箱看见一冷冻柜的速冻饺子和硬面包果酱,几乎就要气的背过去。


“你就吃这些?”邬童抬手就要去捏他的手臂,也不顾尹柯下意识的躲闪:“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不瘦,我这叫结实。”


“你得了吧,超市在哪?”


于是两人便冒着风雪出去了。


作为一个在美利坚合众国独自读完大学并工作生活的单身男人,邬童对于做饭这件事情显然相当有想法,他能从北欧超市里非常匮乏的蔬菜当中挑挑拣拣最后硬是给你煮了一锅汤来;能在烤面包的时候涂上蜂蜜,苹果酱或是鸡蛋黄油,使得从烤箱里面端出的烤盘上会有各种不同口味的吐司…不仅如此,他还会像魔术师一样把北欧人民一成不变的肉丸子做出各种菜式来:和粉丝青菜煮在一起就是肉丸子汤,切碎了和土豆丁炒一炒就会变成一盘小炒,或是直接刷上辣酱扔进烤箱里,也能当做烤肉配沙拉吃。


尹柯坐在餐桌前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邬大厨做出来的三菜一汤,觉得有意思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北欧白活了一回,这些平时他看着就只能用来填满肚子的东西居然还能变成这么些色彩缤纷口味众多的食物。


迟些两人一块吃饭,邬童还给他开了一瓶苹果酒,见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一桌子的菜不知道从哪里下口,皱着眉头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


尹柯:“……”


他也想问这个问题。


还记得原来在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尹柯这人性子比较淡,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并不多,虽然很多时候出于礼貌不好回绝会跟着同学出去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但是内心大多时候是觉得没意思的,一直到后来他和班小松还有邬童熟悉了起来,才慢慢的咂摸出一点高中生生活的实感。


再后来他离开了英华,离开了A城,生活一下子又从热热闹闹变成了公式化的生活,他还是会时不时和朋友喝酒开派对,也还是会周末去看场电影或者去书店买本书,或是在假期找个地方旅游度假。


但是说真的,他并没有觉得很有意思。


尹柯觉得自己对于世界的反应仿佛一直慢一拍,觉得大多的是是非非都不甚要紧;而邬童却像只敏感的河豚,任何外界的感知都能让他一下子气的胀鼓鼓的,也就因为如此,每次当他通过邬童去看的这个世界的时候,就会突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有趣的。


 


也是奇怪了。


为什么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没有发觉呢?


 


尹柯拿起一片蜂蜜吐司咬了一口,感觉嘴里一片甜腻滋味被烤箱烤的脆脆暖暖的,颇为可口。


“对了,Emma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欧登塞,她想去看安徒生博物馆,哥本哈根她这几天都自己逛了个遍了。”


Emma?


尹柯愣愣的看着邬童,脑子里一下子没有转过来。


“和我一起过来的疯丫头,”邬童简直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掐了掐他的脸:“我就说你是个没良心的,她那天回来还和我夸你绅士又温柔,我说尹柯搞不好回头连你名字都没记住,她还不相信。”


 


3.


从哥本哈根去欧登塞不过96公里,驾车也不过一个来小时,倒是方便。


尹柯刚来丹麦的时候就和朋友去过这个小城,城市本身是没什么东西的,还是北欧小城的调调,暖色色调的小屋和干净的深灰色街道,唯独就是刚下了几场大雪,街道两旁和房子顶上都是白白一片。


Emma从小在纽约长大,的确是没见过这么壮观的雪景,这两天在哥本哈根就看的贼兴奋,坐在车上就一直止不住的喊“fabulous”。


“有这么漂亮吗?”


尹柯温和的冲她笑,看她正在花坛边上攒雪球然后冲着邬童扔。


邬童在前面刷手机,冷不丁的被砸了一下忍不住怒嚎出声。


“都出来玩,就别捧着你的手机了。”


姑娘凑过去闹他,被邬童一只手拎着领子把人甩开。


“回个邮件,老板找我有急事。”


“你都要辞职了你还怕他做什么。”


小姑娘嚷嚷着口没遮拦,尹柯倒是听进去了,便有些好奇的问邬童:“你要辞职?”


“还没定呢。”邬童看他一眼,想想又背过身去继续回邮件。


尹柯看他皱着眉头盯着手机,手指翻飞的在屏幕上敲敲打打,背微微的弯着裹在羽绒服里就像一只大熊,看着看着就突然想起什么,便悄悄的从旁边的花坛里也捏了一小块雪,然后走过去一手拉开邬童的衣领子一手将冰块扔了进去。


“尹柯!——”


欧登塞原本静谧的街道上瞬间充满了邬童愤怒的哀嚎。


……


两分钟之后,邬童抓住了因为笑的肚子痛奔跑速度严重受制的尹柯,他伸手把一个巨大的雪球揉在那人的脸上,看他从脸颊到耳后根都通红通红,忍不住把人抓进怀里狠狠的揉脑袋。


“尹柯,你真的….”


邬童的微微喘着气,语气已经无奈到头了:“你真的坏透了。”


尹柯听到这句话也觉得挺新鲜。


从来没人这么说他。


以前还在英华的时候就没有,出了国就更没有了,印象里包括班小松在内的同学也好,朋友也好,最常说的都只是“尹柯你真的太好了。”


“尹柯你教教我这道题吧,你真的太好了。”


“尹柯你和我换一天值日好不好?尹柯你真的太好了。”


“尹柯你来负责班长的职务吧,你真的太好了。”


“尹柯你帮我看一下狗狗吧,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


人人都说他好。


只有邬童,只有邬童觉得他坏。


就好像他们和好之后的这一年,两人终于变得和高中时候一样的热络起来,会发微信会聊天,在班小松组的三人群里面两人也会和以前一样的互怼互闹,而每次他们撕起来,班小松都是站在尹柯这边的,说邬童霸道,说邬童欺负人。


尹柯记得有一回班小松主持正义之后邬童找他私聊,那人难得委屈兮兮的哀嚎着像个小孩似的。


——明明是你欺负我啊。


明明你才是那个腹黑的,总是说话怼我。


明明你才是那个笑面虎,每回都把我气出内伤。


明明你的小恶魔耳朵那么明显,整天狐狸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偏偏从小到大人人还都护着你,说你这般好那般好,你是使了什么妖术把大家都弄的这么服服帖帖的。


尹柯被他怨气十足的抱怨逗得差点笑出声,想想最后淡定的回了他一句。


——因为我帅。     


回想那时候邬童愤怒的程度,和今天被雪球塞进脖子的时候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安徒生博物馆并不太大,是一座红瓦白墙的平房,坐落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街巷里,博物馆陈列室有18间,展出的大约都是安徒生生平各个时期的作品,有他的手稿、来往信件、画稿以及丹麦一些名画家、艺术家创作的有关安徒生生活的油画和雕塑。


欧塞登的刚刚下完一场大雪,天气又冷,此刻博物馆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尹柯、邬童和Emma,三人走在有些昏暗的博物馆里,周围是19世纪安徒生的日常生活,这个伟大的童话作家的生前用具仍然按照原样摆放着:古朴的家具,两只有补丁的皮箱,一顶礼帽,一个提包,一把雨伞和一个手杖。Emma一边研究童话大师的手稿一边问同行的两人最喜欢安徒生的什么童话,尹柯见邬童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显然是不想理她,想想只能叹了口气把话题接了过来。


“《丑小鸭》吧。”


“哈哈,你小时候不好看吗?”


“不不不,”尹柯这几天对于这个心直口快又没有恶意的姑娘已经了解的相当透彻:“我小时候很好看的。”


Emma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乐呵呵的,尹柯便也温和的陪着笑。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开玩笑的,他倒是真的挺喜欢丑小鸭。


他小时候看这个故事的时候感觉就挺微妙,所有的人都在感叹最后丑小鸭变成天鹅扬眉吐气的那个瞬间,然后尹柯却总觉得,这只小鸭子直到最后可能也还是挺寂寞的。


尹柯觉得自己大概能明白那种感觉,倒不是因为他长得不好看,而是说那种无法融入众人的孤寂感,就像他一直以来都并不觉得集体生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周围的朋友谈论明星八卦他不喜欢,大家围着他问出来的各种功课和常识的时候他的内心其实也很想吐槽。


但没办法,他是在母亲的的高压政策下面长大的孩子,在她的要求之下他变成了一个非常知情知趣情商颇高的人,他会礼貌的周旋,他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应承所有大家的要求和期待,于是最后他终于长成了他母亲期待的那种儿子——优秀,沉稳,大气,聪慧。


这就如丑小鸭化身为天鹅的一瞬间,光彩夺目,令人向往。


可那又如何呢。


尹柯还是觉得无聊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只是披上了天鹅洁白的外衣,可以内心依然是那只寂寞的丑小鸭:毛灰灰的,嘴巴大大的,身子瘦瘦的,他在湖水中游来游去,他看见漂亮的丁香花,他钻进茂密的芦苇丛里,他自己一个人享受悠哉的生活,而当他因为别人的期待张开翅膀飞向天空时,那些鸭子、猫、公鸡仰望着天空对着自己发出赞叹:“看,多美的天鹅!”“瞧,它飞的多高”的时候,他其实很想扑扑翅膀落下地去,继续在他的芦苇丛里睡大觉。


就像现在,尹柯陪着Emma走在博物馆里,轻轻的和她聊天,礼貌的问姑娘她最喜欢的童话是哪一部,明明他也不是真的想知道。


 


4.


那天他们从欧登塞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来钟,北欧的天已经快黑尽了,路上是邬童开的车,期间尹柯还接了一个班小松的视频聊天邀请。


这几天班小松一直都有问两个人玩的好不好,邬童不太想理他,最终也是尹柯回的比较多,此刻尹柯将手机举着给班小松看正在开车的邬童,还给他介绍坐在后座的Emma,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的非常热闹。


“邬童你怎么还带着个姑娘过去啊,你这不是去坑人家尹柯吗,人家尹柯还是单身狗好不好!”


他这一句话喊出来,邬童的脸几乎立刻黑成了一块碳,想骂人又不知道如何说起,眼看着一口老血就要吐出来。


“班小松你不要乱说话!”


“我怎么乱说话了?诶,这姑娘我好像见过吧,之前你谈恋爱的时候给我看过照片是不是?”


“班小松你….”


“你们之前不是…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班小松在那边笑的猥琐,搓着手掌不停的嚎:“你们这是又在一起了不是?恭喜恭喜啊。”


“都说了没有!”邬童急的一个方向盘差点直接打到高速公路下面去:“你再乱说话我要揍人了!”


“你揍他干嘛,”许久没有说话的尹柯在一旁凉凉的笑了一声,“小松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邬童:“……”


剩下的路途没有人说什么话,后座上的Emma在睡觉,而邬童和尹柯都默不作声,后者半闭着眼睛养神,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大地心里突然就想到了17岁出国之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根本是不想走的。


没人有知道尹柯在那个时候经历了什么,他被母亲在校长办公室里面当着一群人揍,一个一个的耳光直愣愣的扇在脸上,他天天听见母亲在卧室外面哭,他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他常常半夜也睡不好,梦里面乱七八糟的全是伙伴们指责他临阵脱逃背信弃义,然后他就会在凌晨三四点钟突然惊醒,坐在床上一身的冷汗。


他过得很不好。


可是,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记得有一回他拖着虚脱的步子去训练,在训练场上自己绊了自己一跤,那时候班小松和邬童都在身边,班小松很担心的问他怎么了,就连傲娇如邬童也皱着眉头立在一边看着他,但是尹柯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昨天晚上写习题呢,”他冲着两人摆摆手:“没事儿,我就歇一会。”


他总是这样,用一层保护帽把自己罩的死死的,缺点和弱点都隐藏的堪称完美,班小松大大咧咧的看不出来,邬童虽然隐隐约约有些感受,但又碍着脸皮薄从不愿意主动去问去管。


于是就这样拖了一阵,直到他终于败下阵来,终于在KTV里宣布要去留学的时候,尹柯看见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呈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班小松是愣愣的看着自己,一脸的不可思议,红着眼眶嘴唇微微的抖了抖,最后半天也说不出什么。


而邬童就直接了,他直接冲到自己面前,抬手就是一顿揍。


尹柯被他上手招呼的时候自己内心也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于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也上了手,他那个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冲动,后来在某个寂寥的夜晚一个人慢慢的才想了个明白,原来自己是委屈了。


你凭什么打我啊。


你知道我做了多大的努力才能留下来打这一场全国大赛吗?


你知道我私下忍受了家人多大的压力才最后妥协的吗?


你知道我其实是有多么不希望离开英华离开你们吗?


你怎么能问都不问就这样误解我。 


邬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尹柯心里有无数个这样问题,但是最终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就因为这样,他们那时失之交臂,莫名其妙的把对方堆在记忆的某个阴暗的角落搁置着,一放就是好几年。


后来尹柯有想,他大概就是活该。


他以为自己足够聪明,以为自己刀枪不入,以为自己能够一个人活的好好的,不应该向任何人解释也不应该向任何人求助。


可是原来他错了。


他不是不应该,他只是不敢。


说到底他就是害怕。


他怕邬童不在乎。


 


车子最后终于在一片沉默中慢慢的驶回哥本哈根,邬童将Emma送回酒店再和尹柯一同回家,路上两人依旧无话,一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另一人黑着脸不停的磨蹭来磨蹭去,就像屁股下面长了包似的。


好不容易车开到家,邬童下了车跟着尹柯进了楼道,两人安静的爬楼,尹柯大概能听见自己身后邬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这声音让他自己也有些紧张,忍不住就把脚下的每一步走的缓慢而慎重,最后他们好不容易停在了家门前,尹柯掏出钥匙扭开了门,两人前后走进玄关,这时候尹柯突然觉得已经够了。


“邬童。”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双状似桃花瓣的漂亮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我蠢?”


邬童刚刚抬起来要摘围巾的手一顿,整个人有些懵逼的看着他,似乎没有想过这段对话会是以这个问题来作为开端的。


“你大圣诞节的跑这么远,你以为我不知道纽约的圣诞节比这里热闹?你来了哥本哈根酒店也不订就赖在我家,难不成我会觉得你缺钱?都这么多天了,感冒明明没那么严重也不出去玩,连美人鱼像都没去看过,而且最夸张的是…”


尹柯感觉自己大概是因为没有脱外套,竟然热的有些后背出汗的感觉。


“你费尽心思的把前女友带过来又把人扔在酒店里不管,你不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吃醋吗。”


眼前的人瞪圆眼睛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尹柯想到了北欧的土狗哈士奇。


“你一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比这更好的办法吧。”


尹柯缓缓的抬手,微微颤抖的指尖触到了对方发红的耳朵。


 


“你明明知道我是不会吃醋的。”


……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尹柯后来有想,对于这段感情,其实从他们在医院和好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一个慢慢悠悠又水到渠成过程,所以他并不心急,也觉得走一步看一步无伤大雅,毕竟两个人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一个在北美一个在北欧,除了同在一个北半球几乎就没什么共同之处,所以太早捅破这层窗户纸也没什么必要。


就像他自己会开始默默的安排回国之后的工作,而听到邬童说想要辞职的时候也不会太过于惊讶。


可是感情这种事情到头来还是说不清,就像在棒球场上你再怎么事先配好了球,最后还是得根据赛况临时调整。首先他没想过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是自己而不是邬童;其次是他也没料到在他说“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邬童居然没有傲娇的扯着嗓子喊上一句“谁特么喜欢你!”。


邬童当时的反应很简单。


他抬手就把尹柯厚重的羽绒服一剥,然后把人抱起来就往卧室送了,期间尹柯抓着他的肩膀挣脱未果,却在耳边感受到了那人烫人的鼻息。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也的确是没客气。


两人一路折腾到半夜,尹柯感觉自己最后只能记住脑袋顶上的灯光晃晃悠悠,眼前俊朗的男人眯着一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深深的看着,仿佛就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


他抓住自己的手,慢慢的亲吻每一个指尖,同时喘着粗气说:“尹柯,你别哭了。”


尹柯感觉心脏那里紧的厉害,刚想说一句“我没哭”,但是一发声就感觉喉咙里哑的厉害,逼出来的都是些断断续续的呻吟。


......


两人就闹了这么一宿,第二天睡到大中午才醒来,也是幸好在北欧,那时候天也还是黑的,于是尹柯继续抓住被子埋着脑袋,继续睡得心安理得。




5. 


旅程的最后,尹柯带着邬童和Emma去哥本哈根的圣诞集市。


这是个每年都会举办的热闹集会,在当地的蒂沃丽花园举行,人们在花园中布置漂亮的圣诞树,用装饰彩灯下把花园照的灯火通明,就像童话世界一样,集会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商品摊位,会售卖各种精致美丽的工艺品和装饰品。


Emma在各个摊贩中转悠,用英文和当地人侃大山,留下邬童陪着尹柯在身后慢慢的走,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偶尔在一个摊位停下来挑东西。


邬童对于这种地方的兴致没有尹柯高,来这里也就是随便看看,此刻看着尹柯在一堆小玩意里面翻啊翻的可能也有些不明白,就凑过来问他。


“这是什么?”


“粉红豹啊,你没有童年的吗?”尹柯斜眼看他。


“这豹子很畸形你就不觉得吗?”


“我看你的脑子才畸形吧。”


尹柯有些无奈的瞅着他,想了想顺手把刚才买的一条玩具蛇绕在他的脖子上,左右打量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的笑出声来:“还挺合适的。”


“合适个屁啊!”


邬童把玩具蛇揪下来还他,见他还是笑的肆意,于是有些郁闷的挠着脑袋想揍人。


“我说尹柯。”


“嗯?”


“你就不能跟对别人似的,在我这正常一点吗?”


“有吗?”尹柯甩着玩具蛇很认真的看着他:“我觉得我很正常啊。”


他是真心觉得,其实和邬童在一起的自己,大抵才是最正常的了。




哥本哈根的圣诞夜集市热闹非凡,仿佛半个城市的人都来这里感受圣诞节的气息。尹柯被一群人高马大的北欧人挤的摇摇晃晃,他一边走一边侧脸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邬童,突然就感觉两人似乎不是在蒂沃丽花园,不是在哥本哈根,也不是在丹麦;他们似乎还是在A城的英华高中,还是肩并肩的走在绿茵场地上,他们穿着蓝色和白色的棒球服,走着走着邬童抬手将一个棒球往旁边随便一抛,尹柯连头也没抬就随手接过来,然后再顺便批评一下他莫名其妙的球路。


他们还是那个模样,慢慢的并肩走着走着,然后一路走到了现在。


 


原来是这样啊。


尹柯想。


原来时光长河里的美好场景,其实都是那么的相似。




-END-

评论

热度(2257)